彼方

人间五十年

[FS4楼紫]浮生(1~7)

断章
想到哪写到哪OTZ




六岁。
他的体质自小不好,便是白日里伏在桌上小睡也会时常发起噩梦来。梦里是谁的眉眼谁的金发,有谁的剑刺进了谁的胸膛牵扯出刻骨锥心的疼,谁的神情惨然,谁梦呓般低语,反反复复只是一句话。
惊醒时心底却只剩一片空茫。
他踱出寝宫走过曲折的回廊。尽头的凉亭里弟弟刘绪正拉着母亲撒娇,似乎在讨要什么小玩意。他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挥手制止了正要通传的宫人,安静地退开去。适才的梦境已经记得不真切,唯一记得的是有人断断续续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像纠结了千年的伤恸。

那时人们都还恭敬地唤他黎王,皇宫中那个沉稳而早慧的大皇子。
那时他是不是有羡慕过绪,也早已记不清了。

六岁。
他始终分辨不出仙魔之气。天界那些老头总在一旁满脸不屑地谈论这个不成器的孩子,然后就被他恶作剧烧了衣角剪了白胡子。
他偷偷放走了那些仙人捕来的魔物再被罚被训斥,却屡教不改。人们不厌其烦地告诉他魔都是害人的,他统统只当作耳边风。只是私底下拉着师兄或者伶叶先生一遍又一遍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能生存呢。
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呢。

就像千年前也有人曾这么问过他一样。

七岁。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叫落仙谷的地方。尽管仍会常常想念皇宫里的父母和弟弟。
这里的人虽然长相和他不太一样,却会笑眯眯地围着他叫少主少主,什么少主真优秀,少主真可爱,少主生得真好看就像个小姑娘。全然不似皇宫里的疏离和冷淡。
这就是魔吗。魔哪里有像旁人所说的那么可怕。为什么魔就不能有一席生存之地呢。
他皱着眉头问那个他从前叫师父现在叫父王的男子。那人揉着他的脑袋露出一个看似苦笑的表情。

丞儿,这些答案将来怕是要靠你自己去寻找了。

七岁。
楼澈小爷是天界最顽劣不堪也最难缠的人物。
天界众人已然达成共识。当事人倒是毫无知觉,继续凭着一张清秀脸蛋在仙女姐姐之间左右逢源。
他窝在仙云憩里对着自己养的那一大帮宠物翻来覆去地念叨,太无聊太无聊太无聊了小爷我一定要离开这天外云海。然后再凌空响起一声“孽徒”的怒喝之后乖乖起身练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离开这件事抱有如此深重的执念。
简直像在等待着与谁重逢一般。
千年之久。

八岁。
司祭流着泪对他说,少主,王在回谷途中被仇家所杀。
紫发的孩子沉默着抱紧了怀里的七弦琴,冰凉的棱角生生烙进了手心里,他的视线略过周围一张张或悲痛或无奈或慌乱的脸孔,遥遥投向碧蓝苍穹中翻涌不息的云朵。眼眶中的液体很快就蒸发殆尽,他阖了眼又睁开,已然换上一副少年王者的沉稳模样。
并且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都没有再掉过泪水。

八岁。
千里之外的天外云海此时依旧鸡飞狗跳天翻地覆。
罪魁祸首在师叔师兄明晃晃的包庇之下悠哉悠哉躺在云层里翻滚。小孩子鼓着包子脸咬牙切齿地想天界那些老头当真无趣至极楼澈小爷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去看一看这云海以外的天地。

云层之下,三千世界万丈红尘。

距离他们相遇还有一十三年。



楼澈从月陵渊的冰层下捞起紫丞时不住地想这冰夷族美人果真名不虚传只是这美人是否高了点。虽然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后来他愤怒地想那弹琴的不念救命之恩也就罢了居然还恩将仇报喝光他的美酒以后最好别再让本大爷遇到他。
再后来他无视了鹰涯琴瑚几乎杀死人的目光很豪迈地搭着紫丞肩膀说弹琴的你这人真有意思以后本仙人就勉为其难罩着你们吧哈哈哈。

却不知往后多少年的命运纠缠缘生缘灭,都由此开始。

很久很久以后,流影天殊已经梅花纷落洁白胜雪,人世间的旧友已不知轮回了几遭,只是月陵渊的冰雪仍未化尽,天寒地冻的总是会让温好的酒片刻就凉掉。楼澈望着满潭冰雪,笑得几分得意。

“嘿嘿,弹琴的,当年可是本仙人把你从这一大陀冰里救起来的。”

他举起坛子朝虚空中做了个邀酒的动作,仰头一饮而尽。



楼大仙人最怕的事是无聊。楼大仙人最不擅长的事是等待。就像从前在天界闯了祸被师父罚在仙云憩里关禁闭,不出三日就会痛苦得几乎发霉长草化白骨。

所以美酒终究还是要两个人一起喝才有味道。楼澈这么想着,一手枕着后脑躺在巴西三寨的屋顶上看漫天星子闪烁。紫丞就在旁边坐着,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再几口酒下肚,竟有些微醺了。
他说弹琴的你可是本仙人第一个要真心结交的朋友怎么样很有面子吧哈哈哈。
他说弹琴的本仙人对你够好吧你记住了就成。
他说弹琴的你欠的薰风可要记牢了不许赖账。
接着他似乎见到紫丞微微一笑,随后应了声紫某自然不敢忘,秀丽的眉眼间敛去了平日里的凌厉神色,一派温润柔和。他突然有些恍惚,想说点什么再伸手揽一揽对方其实尚且相当单薄的肩膀。

——喂弹琴的要是觉得辛苦可不要死撑啊本大爷不介意偶尔让你靠一靠。

却还是抵不过纷涌而上的醉意。堵在喉咙口的那句话自然也没说出来。

……罢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他便是。楼大仙人闭了眼坠入梦中。

后来他一个人走过了许多个春夏秋冬。没人来还他薰风他便自己去学了酿。长安洛阳成都建业,月陵渊瓦口关神山休与梅影长堤,不变的景色不变的薰风,他抱着酒坛子一口一口地灌,怎么也醉不了。



“弹琴的弹琴的弹琴的!”
身后那人一叠声地叫唤。紫发的魔族少主带着几分无奈停了脚步,一句楼兄有何指教还没问出口便被对方拉住了手腕。透着皮肤传来的微暖体温竟令他片刻失了神。
“弹琴的本大爷发现了个好地方走了咱们一起去看看——”
白晃晃的太阳光下楼大仙人咧着一口白晃晃的牙冲他笑得毫无形象,随即更加没形象地被横空飞来得到蹴鞠砸中了脑袋。双手叉腰站在他们斜后方的小丫头一脸忿然:“笨蛋仙人又想拐跑琴瑚的宝贝少主了琴瑚绝对绝对不允许!”
然后又是吵作一团。

只是那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纵然没了形体紫丞依旧始终是清醒着的。这个地方永远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铺天盖地地涌来淹没了所有。他忽然就想起了那许多过往,所有的画面一一闪过最终却都定格成一个人的影像。青衫银发手执大毫,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刹那间风清月朗。

结果所谓的好地方不过是城里出名的老字号酒楼罢了。

楼兄,那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地精原本只叫地精,千百年了都没变过,因为没人给他起过名字他老人家也懒得自己想。直到一天有个浑身仙气的银发年轻人两眼放光地把他从洞里拽出来:“来来红毛小老头来陪本仙人喝酒。”

老爷子很是愤怒,胡子一颤一颤拐杖敲得咚咚响:地精也有地精的尊严啊臭小子你才红毛小老头你全家都红毛小老头!结果一回头却见那倒霉孩子转眼间换了副神情自顾自地喝起酒来,还一边喝一边望着远方喃喃自语着什么,一脸颓丧模样。
地精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反而心软起来。
三界众生之中谁没有几件伤心事呢。

从此见到那仙人来月陵渊了倒是时常上前去搭上几句话。

仙人是个怪仙人。明明一直抱怨月陵渊这地方又冷又冻又荒凉却照样三天两头跑来报道。明明毫无醉意却喜欢搂着把琴嘻嘻哈哈地说胡话,什么本大爷又来偷懒了小明知道了铁定又要气晕,什么本仙人现在酿的薰风绝对青出于蓝弹琴的你要是不出来尝一尝将来不要后悔。说着说着,就算那笑容还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也再掩不住眼底的痛了。

却没料到居然也就这么过了百来年。

后来地精老爷子忍不住问了句臭小子你倒是有耐心,竟还没放弃么。怪仙人哈哈一笑豪气冲天:“红毛小老头你说什么呢本大爷还等着那个别扭的大笨蛋出来还我酒再好好揍他一顿来着——可恶酒又冷了混蛋!”
说归说,末了还是宝贝似地抱了那把怀音神琴低声细语念叨个没完,方才那股哇哇乱叫眼看要摔酒坛揍人的气势大约早抛到了九天外。

年少轻狂时何曾料想过这三千红尘里少了一人便只剩万般寂寞。谁的美酒凉透,谁望穿天涯,谁的相思入了骨。

老人家瞥他一眼,似是叹息了一声,又摇摇头晃晃悠悠走开去,拐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空落落地响,响声在清冷空气里散尽了又是一片寂寥。

独留了满地落梅白雪。



千华梦地还是那个千华梦地。弹琴的还是那个弹琴的。

楼澈使劲掐了掐自己胳膊,瞬间传来的尖锐疼痛令他全无形象地龇牙咧嘴了一番。再把视线重新集中到面前某一点上。这才确定现下似乎并不像在做梦。
只是恐怕比梦境还要荒谬些。

“你是谁?”
水灵灵粉嫩嫩的小孩子大睁着一双墨紫色的眸子有些警戒地仰了头瞪他,紧紧抱着几乎跟自己一般高的七弦琴的模样显得笨拙而可笑。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微卷长发,一样的带毛领的紫色衣袍。只是统统小了一号。于是加起来便成了一个明显不足十岁的幼齿版紫丞。

“……你是谁?”
幼年版的西魔界之王锲而不舍地发问。小孩子显然还没长到机关算尽处处设防的年纪,自然也不会像十多年以后那样见了仙人提琴就砸。楼澈猛然回过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刹那间汹涌而来连带着让他开始眼眶发酸。尽管如此楼仙人还是咧嘴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弹琴的……不,我是说小孩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楼哥哥。”小孩眨着眼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绵绵软软,鼓鼓的包子脸上一派乖巧温顺。楼仙人心里顿时五味陈杂。就像初学酿制薰风,酿是酿成了,喝下去却是满口涩味,直渗到五脏六腑里接连几天都散不去。各种各样的念头一齐挤进脑海。
什么弹琴的小时候竟然这么乖顺怎么大了就一点也不可爱,什么本大爷明明就在这里他哪里来的又一个楼哥哥,什么既然连小时候的弹琴的都见着了大概……真的只是在梦里吧。

正想着又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闯了进来。楼澈瞪大了眼看着小一号的自己啪嗒啪嗒跑来拉了小一号的弹琴的手笑成一朵花:“紫紫紫紫小爷我回来了!”一转头转眼间又是满脸不屑:“跟紫紫搭讪的大叔你是哪来的。”

楼大仙人第一次发现原来小时候的自己竟是如此欠扁。他把拳头捏的咔啦咔啦响,再想想对着自己的脸还真的揍不下手,这才作罢。他挑着眉同儿时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小鬼头本大爷和弹琴的什么关系哪还用得着搭讪……”话到一半却收了声,过了半晌才剩了一句叹息般的低语沉沉落在地面,“……唉我在争什么呢。”

争什么呢反正不过是个梦而已。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他见到那个丢了魔界给他就一走了之的傻瓜站在面前,他想提着领子狠骂那家伙一顿时却发现手中抓住的只是一片虚空,睁了眼身边空空如也。他去人界寻当年的长安醉金迷,听酒楼里的歌女唱“犹恐相逢是梦中”,听得似懂非懂,却下意识地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这一次大概也不过是个梦而已。

只是说到底还是……
在想念。

楼澈用力一甩头,死死盯着紫发的小孩子,几生几世般长久,末了想潇洒地挥挥手离开却发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能再转过身来。这一次却是对着年幼的自己说话。
“喂,小鬼头。你记得给本大爷好好看着他。他若是欠了你东西说什么也要早早讨要回来,他什么都憋在心里你就狠狠骂醒他,日后他要丢下你自己一个人跑去那什么黑洞里躺着你就不用客气直接揍到他打消了这鬼念头为止……”
说到最后渐渐声音干涩起来。他有点好笑地看着两个孩子一脸疑惑呆然,重重阖了眼。

紫紫身边有楼哥哥再好不过。他楼大爷还是回去要继续等着他的弹琴的。

再睁开眼时面前哪还有什么小孩,倒是怀音琴还静静躺在自己臂间,身边还搁着一坛薰风。
随手抓了身边蹿过的一团生物张口便问:“喂蘑菇精本仙人方才是在这里睡着了不成……”
话音未落手指头就被狠咬了一口:“没礼貌的臭仙人牙牙是灵芝才不是什么蘑菇精!”拉扯间地面上啪嗒掉了一本小册子,封面上似乎是荷叶奇书四个大字,来不及细看便被那团看似蘑菇却自称灵芝的生物飞快拾起,一溜烟蹿开不见了踪影。楼澈也懒得再去计较,拎了酒坛抱了怀音就往外走。

想来那也只是个梦罢了。他同弹琴的本就不可能从小认识。
那家伙事事算计却偏不懂为自己算一算,什么都喜欢一个人死扛着不说,还总是自动背黑锅扮恶人。倘若真能早个十多年遇上,他楼澈大爷必定要死跟着他时时守着护着,说什么也不会让那混蛋长成如今这般不可爱的别扭模样。

“喂,弹琴的,你小时候可比大了讨人喜欢多了。”
他对着怀中那把神琴一笑,又仰头猛灌了几口酒。
“弹琴的,这是你欠本仙人的第四百零九坛薰风。”
他晃了晃空了的酒坛子,随意往后一丢,迈大步向前走去。

落地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惊起一片飞鸟。



那夜楼澈喝醉了。

楼大仙人嗜酒如命却显然没养成什么好酒品,当即就酒气熏天地扑上前来抬了手直扯他脸颊。紫丞只来得及庆幸现在夜深人静没人会同他们一样无聊到跑上屋顶喝酒聊天晒月亮,自然也不会有人撞见素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魔族少主这般狼狈模样。

他好脾气地提醒对方楼兄你醉了早点歇息比较好,再耐心地试图一点一点扒开那双正在自己脸上肆虐的爪子,没料到全做了无用功。醉鬼状态的楼大仙人毫无自觉,依旧扯不开甩不掉。

“弹琴的弹琴的……”
楼澈口齿不清地叫唤,紫丞只得随口应了几声,任由他继续胡言乱语颠三倒四。
“弹琴的你还真是个别扭的大笨蛋。”
“偏偏还喜欢装出一副没事样死撑。”
“就不会对自己好一点吗……”
他一怔,动作停滞间猝不及防就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弹琴的你知不知道……”

后面的话语便低了下去。他被那个拥有纯清之气的仙人紧紧拥抱着却挣脱不开,温热的吐息在耳边徘徊不去。轻纱月华铺陈了一天一地漫过了他的视野。然后他似乎也有了些醉意。
良久之后方有一声叹息。

“楼兄所言紫某自然明白,只是……”

只是怎样,却再没说下去。

是流影天殊之前还是神山休与之后,是在瓦口关还是建业长安襄江残道。
他似乎渐渐开始遗忘了那些事情的具体时间具体地点。

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处处护着他让着他的怪仙人,没人喊他弹琴的没人来向他要薰风,他逆转了时空只换得匆匆一瞥便又是分别,他在盘古之源里与无垠的黑暗寂静为伴猜测人世间究竟是沧海还是桑田。

后来他一点一点回想从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再又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混淆不清却始终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银色的月光下楼澈银色的眸子银色的发。银发的仙人如同用尽了毕生气力一般紧紧抱着他不放。

楼澈说弹琴的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本大爷会心疼。

夜色空茫。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重重落在他心底在往后的无数年岁里沉淀成了最刻骨的回忆。

千百年之久。
TBC
  1. 2010/03/13(土) 18: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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