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

人间五十年

[沙穆]彩(一~二)




一.白练



幼年时和史昂一同在帕米尔居住的日子里穆总要拉着老师的衣角才能放心入睡。可即便这样也很难睡得安稳。除了难以适应这里寒冷天气的缘故之外,更多是因为呜呜作响穿透石塔刺激着他的耳鼓的风声。半夜从浅眠中醒来看见月光洒落进来,石塔内明暗不一地充溢着有些惨淡的浅色光亮,在穆眼中看来格外显得清冷凄凉,随之而来的是分外强烈的不安。于是幼小的孩子瑟缩着蜷起身体,下意识地往老师身边靠去。这种时候史昂每每安抚般拍拍穆的背,就和第一次遇到那个孩子时一样温和地抚摸着他柔软的紫发,直到穆再次模模糊糊地阖眼睡去。



亲自教导穆之余史昂也时常需要回圣域。作为需要处理太多事务的教皇,他委实不能离开太久。独自一人的时候穆会在完成功课后的闲暇时间里呆在石塔前的空地上长久地凝神眺望远方。凛冽的风呼啸而过扬起他及肩的头发。周围山峦绵延,长年不化的积雪映衬着澄清纯净的碧蓝天幕。入夜时淡薄月光仿佛将所有事物融成一片,悉数化在他安静的浅紫色眸仁中。

帕米尔的一切永远没有过多浓墨重彩的渲染,甚至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唯一能清楚觉察到的是渗透空气的如同沉积了亿万年的宁静空寂,只是对一个孩子来而言这些只意味着彻骨的寒意和潮水般铺天盖地的孤独感。

穆真正能习惯帕米尔高原的生活是在多年之后。而那时在遥远的希腊圣域里将面容严实遮挡在三重冠之下的那个人早已经不是他的史昂老师。



不多久史昂就考虑着是否要将穆带回圣域。即使他明白穆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独自生活但仍始终挂念着这个弟子,另一方面却又不忍将这般沉静安然的穆卷入作为战士的宿命中。

当史昂试探般像穆提起圣域时紫发的孩子却仅仅只是踮起脚尖拉住他的衣袖乖巧地微笑。先前史昂告诉过他的关于那个遥远地方的事情他还清晰记得,穆很快就敏锐地猜测到了老师心中的矛盾。他不想让这个将自己视若亲人的长者烦恼。

“老师。那么就带我回圣域吧。”他央求似地轻轻摇着史昂的衣袖,努力试着让自己说话的语调变得明快可爱起来,“那里有许多同伴,老师也不用担心我会寂寞了啊。”

史昂微怔了下,略低下头。站在他面前的孩子眼中一派明澈美好,仍一脸紧张地攥着他的袖口等待回答。

这个孩子总是将所有情绪掩饰在温顺外表下,悲伤或是畏惧都无从得知。就像多年以后优雅平和的白羊座穆先生,谁也无从揣测他的微笑之后有着怎样的坚毅与锋芒。

史昂抚过穆额前的眉分双印,那是象征白羊座圣斗士身份的印记。他想像往常一样摸摸那头细软紫发,伸出的手却悬在了半空,最终沉沉落在孩子纤瘦的肩膀上。

两百多年的时光逝如烟云,面对眼前的幼小孩子时他才蓦然发觉自己甚至已经不记得该怎样叹息。



来到圣域的第一个夜晚穆辗转了半宿也难以入眠。史昂住在高处的教皇厅里,空荡的宫内往往只有他一个人。最后穆索性放弃了睡觉的打算。白羊宫同样少有人声,只是这种安静和帕米尔的全然不同。那是连空气都像凝滞不动的彻底的安静,似乎可以轻易地使人陷入无边无际的孤寂中去。他起身踏着冰冷的地面走到宫门前时可以听见自己轻细的脚步声分毫不差地传入耳中。堆砌成建筑物的每一块石砖都透着经历了千百年战火洗礼的凝重意味。穆在石阶上抱膝坐了下来,他的紫发长得没过了肩膀,散乱着落在手臂上。在这里向下望去只有看不见尽头的台阶,山下隐约几点暖色灯火。月亮发出的浅淡光亮流泻一地。在帕米尔时穆一度抵触这样的凄冷月色,此刻他却莫名地觉得这月光无比亲切。



很久很久以后穆同样是这样坐在久违了的白羊宫前望着如霜月色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许多旧事,再环顾四周却早已物是人非。

唯独明月如故罢了。



次日穆才明白其实圣域里的日子并不全像他所想的一样沉闷无趣。下一代的黄金圣斗士几乎到齐,来自世界各地的小孩子们聚在一起,性格迥异却几乎都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只经过短短数日的相处彼此间就开始熟络起来,向来冷清的圣域总算也稍微有了些热闹的空气。只有处女宫的战士还没到。史昂说过那个孩子很快就会来。

“并且他和穆一样也来自东方。”教皇这么说着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弟子,看到紫发的孩子眼中显现出些许惊喜神色的时候厚重三重冠下的面容露出了和暖的笑意。他总希望这群孩子至少在圣战开始前能像寻常小孩那样度过一段无忧生活。



穆是从那时起满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情期待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同伴的到来,圣域中的东方人毕竟太少。经过处女宫时偶尔会多停留几秒,想像这里未来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和他们这群人见面时会是怎样的情形。穆始终不曾想过为什么自己可以那么笃定地认定了必然会和那个素未相识的人成为好朋友,在后来他和沙加认识了很久以后也没有想过,仿佛一切就和太阳每天的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当然。

无比奇妙的事情。

就好像一开始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等待着和某个人相遇。



渐渐地史昂开始让他修圣衣。小孩子向来好奇心重,不需要训练的时候其他小黄金时不时跑来白羊宫,观摩兼帮倒忙,然后再被较年长的撒加或者艾俄洛斯温柔或者不太温柔地拎走,被拎走前最小的米罗还万分不甘愿地嘟哝了一句其实我们只是想找小穆说说话啊。穆低头,抿着唇一下子笑了出来。实际上穆极其欢迎他们的到访,总会在他修圣衣的过程中制造麻烦的某几人,堪称面恶心善口硬心软的典范的某几人,完全老实热血的乖孩子的某几人,还有总喜欢捏他的脸或者往他怀里塞玫瑰的某人,还有很会照顾人的撒加哥哥和艾俄洛斯哥哥,他打从心底喜欢着这些同伴们。

没有谁是生来就习惯孤单的。



在夜里穆还是会坐在宫门前长久地对着洒落地面的水般的月光兀自出神,或是恶作剧般拿着修圣衣的工具随意地敲敲打打,听着清冽的声响撞在墙壁上击起的空落落的回音有些小小的得意。有时会从教皇厅传来老师的小宇宙询问他休息了没有,穆乖乖应了一声便进卧室睡去。



直到许多年以后穆依然记得那些尚且宁静悠闲的短暂时日。当他身着黄金战甲岿然立于冥界那堵叹息的墙壁前的时候,往昔种种仍旧沉淀在记忆深处,纵然画面已经褪去了颜色只残留下勾勒轮廓的简单线条,却始终清晰地铭刻心底。那时他是白羊宫的穆,教皇史昂最为钟爱与疼惜的唯一的弟子,有着奇异的浅紫色头发和眼眸的笑容安静而温软的孩子,喜欢在入夜时分托着腮坐在圣域的石阶上,怔怔望着银白月光薄纱一样深深浅浅铺满了看似绵延无尽的道路。



月华如练。


二.朱华



朱红色的落日光华洒落下来充溢了整个石制宫殿。



沙加初到圣域的那日穆所见的便是这般景象。虽然实际上那本是不足为奇的事情。这样的傍晚除了阴雨时节之外在圣域每天可见。却唯独只有那一天的夕阳,为了某些特别的缘由,竟像被深深刻在了心底一般,在以后的十数载年岁里都挥之不去。



穆例行的见过史昂之后不觉又坐在教皇前的石阶上遥遥望着天际的霞光沉默起来。史昂时常忧心自己的弟子安静内敛得过头了点,甚至要让人恍惚间产生其实他不是个未满十岁的小孩的错觉。却还是每每都任由着他去了。对于这个小小的孩子,他总是抱着想要加倍疼爱的心思,于是在功课以外的大小事情上都轻易地纵容了。



直到一片浅淡的阴影落在身边穆才抬起头逆着光线看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一边的孩子。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金发,眉间朱砂,表情淡得像空中浮云,似乎眨眼便要四散着化开去,一派空渺漠然。

水瓶宫的卡妙同样素来待人冷淡,只是相处的时日久了自然都会明白他本是极温和的人,仅仅不擅表达罢了。不像面前的这个孩子。淡到几乎没有的神情中完完全全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穆忪怔之间也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身后老师的声音仿佛为了应证他的猜测似的响起:“他是处女宫的主人,沙加。”



……那个空着的第六宫。那里的主人同样来自东方。



穆撑着地面站起身冲他点点头,微微弯起眼睛笑起来,极温雅可爱的模样。

“你是沙加?”他自言自语般轻声问了一句,不等对方作出任何回应,又自顾自说下去,“我是穆。”

金发的孩子似是愣了一下,随后脸庞上也泛起些微的细小笑意,天空色的眸子在日光下缓缓透出一丝柔和。即使只是这样一点细微的变化,不认真看的话甚至觉察不出,那张脸却顿时生动了一些,方才庄肃虚渺得像在俯瞰众生的神情也的确是彻底一扫而空了。



那天穆和沙加一同从教皇厅往回走去。穆抬眼看了看西方,夕阳似沉未沉,深深浅浅的金红色晕开来铺陈天边。那是圣域的傍晚,连落日都肃穆。与帕米尔终究不同。

他们经过双鱼宫的时候可与日月争辉的美战士正托着下巴思索怎样将玫瑰园打理得能与自己相匹配的华丽。见到穆时阿布罗迪似乎很是高兴地迎了上去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目光掠过一旁的沙加身上滞了一滞,随即又了然地笑出来:“这孩子就是处女座了吧。”

穆被他搂得死紧动也动不得,只能任由湖绿色的长发在自己脸颊上来回蹭着,乖乖点头给了肯定答案。



阿布罗迪这个人,若论外貌完全是只能用漂亮得过分来形容,并且始终对一切美丽事物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执念。尽管他同样始终反感漂亮美丽之类听着就显得女孩子气的词汇被安在自己身上。尽管穆一直都明白他其实并不多好亲近。

所以直到许多年以后穆依然会想这样的阿布罗迪,这样手执玫瑰笑得骄傲连天地都要失色的阿布罗迪,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毫无生气地安静躺在花间,或者将来的某一天会身着暗紫色冥衣出现在他面前,无论哪一件,都是无法想像的事情。



“阿布……”好不容易得了空隙的穆环顾四周,思量着如何能找个话题。最终说出的话中不由得带上了些许赞叹般的诧异:“玫瑰开得真好。”他像想着什么一样低垂了头,喃喃低语了一句:“要是能一直这样……”用的是极轻小的音量。



只是突然间冒出了这样的 念头。甚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否有额外的含义。



“是么。”阿布罗迪却沉吟起来,伸手理了理他的紫发,“一直这样……”



穆看到那个不过比自己年长了三两岁的孩子顿了顿,明明仍在好看而明亮地笑着,却像是换上了一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神情,映着金红色余晖的漂亮眼瞳如同落进暗色夜空的一角那样瞬间深沉虚渺起来,隐隐约约的冷冽和通透。他的耳边响起阿布罗迪的声音,平静无波。



“可是穆,这里是圣域呢。”

“……我知道。”



淡紫色头发的小孩子缓慢地垂下了眼睑,双手在身侧握紧了一下,又虚软无力地放开,话音逐字低了下去,终于变得轻不可闻。他的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我知道这里是圣域。可是。”

“可是。”

接下来的话全数卡在喉间,穆静默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因为过于清楚,竟找不出一丝半点合适的理由。



那种渐渐深重的情绪翻涌上来要将他淹没。他突然开始感觉到灭顶的悲哀。



然后另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拉住了他。

沙加脸上的表情看似没有任何改变。“我们该回去了。”他只是这么说着,简简单单的句子,却有不容置疑的气势。天空一样的蓝得透彻的眼眸,平稳地望过来,穆几乎无意识地由着他拉着自己走了出去。



后来穆是在久违了的白羊宫的门前看到与当时无异的落日场景。一些事情终究无可避免地在记忆中浮现出来。沙加在初见时就一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就像多年后那个第六宫的战士早已参透自己的生命将终结在沙罗双树园之中一样。

大约都是命定。



他困倦地阖上眼睛。模模糊糊的景象快速地闪过。



充溢了整个石制宫殿的朱红色的光亮。似沉未沉的夕阳。漫过了大半边天空的金色霞光。花的香气。许多年前的傍晚的圣域。两个并肩而立的小孩子的身影。

……是六岁的沙加和六岁的穆。


TBC
  1. 2008/03/13(木) 18:02:44|
  2. | 引用:0
  3. | 留言:0
<<[双子]约束之所(一) | 主页 | [赤山]樱吹雪 >>

留言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引用 URL
http://wretg0521.blog127.fc2blog.us/tb.php/57-597c9c2d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