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

人间五十年

[沙穆]风去




搬到帕米尔之后才感到烦躁不宁的心绪真正平息下来。

穆喜欢这里的安静。寂寂高原远离了所有的喧嚣与人烟,终日只有风声为伴,却不同于白羊宫的清冷沉寂。沙加依旧时常造访。在圣域他们就走得较别人近些,于是即使是在去了各自的修炼地之后互相拜访的习惯也始终保留着。



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觉得一天的时间变得更加容易消磨。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者索性彼此沉默,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某些事情。



穆低着头沏茶,袅袅的水雾缓慢从杯中蒸腾起来又随着从窗外流进来的风四散。他深藏在心底的一些情绪也在这高原的风中日复一日地淡去,思念或者仇恨都无从谈起,只剩下微渺如烟云的悲哀与最初存留的温暖回忆,关于最尊敬爱戴的老师,以及兄长般的海蓝色长发的少年。穆在几乎要散尽的雾气中望向石桌对面时正对上沙加的碧蓝色眸子,洞悉了一切般的平静眼神令他一瞬间有些无措。只是一瞬间而已。他摆出惯常的微笑表情朝沙加点了点头,对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而后却还是继续专注于经书。



那时他们都还是十多岁的少年,面庞稚气未脱,身形尚显得纤细单薄,神情里却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淡然。那时所有人都只喊他穆,几年以后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称他为穆先生,这也仅仅是称谓上的改变罢了。但在穆先生之前加上白羊座这个前缀之后一切却掺杂了凝重的宿命的意味。



那时沙加想对他说什么也终究是无从得知。



后来穆收养了贵鬼。小孩子没有片刻安生,一下子打破了高原上一直以来的宁静。穆对于这种突然而至的热闹气氛稍微有些不适应,却也觉得欣喜。贵鬼刚会说话便咿咿呀呀喊着穆先生,再长大一点就满屋子跑,见了沙加也不怕生,一个劲地粘上去拉扯着他的金色长发玩,沙加手忙脚乱应付不及一边却还要强作镇定,前所未有地露出了狼狈模样。穆见到这样的情形时突然产生了暂时抛弃白羊座的优雅风度放声大笑来打击最接近神的某人的恶作剧念头,考虑到佛祖发怒说不定会吓到小朋友在幼小的心灵上留下阴影,于是作罢。他招了招手叫贵鬼过来,孩子也觉察到什么一般很听话地乖乖松了手跌跌撞撞跑到身后,拽紧他的衣角,只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仰头望着一脸无可奈何的沙加。穆却一时间失了神。



那是似曾相识的情形。



从前的某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史昂身后紧紧拉着他宽大的教皇袍,探着头看殿前的那个神色平静的金发孩子。然后他听到老师从面具之后传来的温和声音说,这是沙加,处女座的黄金圣斗士。其实这些介绍可有可无,对那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十二宫不过是模糊而抽象的符号。小孩子通常会有极重的好奇心,当时的穆便是怀着这种心境试探着接近那个看上去似乎不太一样的有着冷淡悲悯眼神的同龄人。

不多久贵鬼就安沉睡去了。穆给他掖好被角后就走出石塔外。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觉得在这片空地比较适合回忆一些事。沙加也跟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宽广无垠的水样天穹下紫色和金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草木沙沙作响。沙加说,你在想事情。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语气。穆侧过身子看了对方一眼,微微点头,他说沙加,你还记得从前我们刚认识时的事么。再接着便完完全全静默了。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却像是隔了几个世纪的事情。

本以为已经堙末在记忆里却突然想起来的事情。

大概会一直抱着无比怀念的心情去回忆的事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



沙加最后一次来帕米尔时穆没有再沏茶招呼他。已经是夜晚,贵鬼早早睡下了。他们一起在屋外喝起了酒。作为黄金圣斗士,对于即将发生的或多或少有着预感,但他们依旧绝口不提仿佛一切一如往常,这早已是多年来形成的默契。仰头就是漫天碎钻繁星,帕米尔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穆感到那些安闲日子也终将像这风一样远去。到底挽留不得。



几天后背着圣衣的黑发少年出现在他面前。



战争如预料之中般开始。当穆再次回到多年未见的圣域时,刺目的阳光令他有些晕眩。即使身边有贵鬼陪伴,偌大的白羊宫还是显得过于空旷。孩童时代沙加时常会来,他也常去处女宫,加之其他孩子时不时互相串门,吵吵嚷嚷还不至于太冷清。可是某一天这些就很突兀地完全变了样。几百年一次轮回的循环往复,于神而言或许不过是个玩笑,有的人却要奉上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如同一道无解的方程式。



后来穆也依旧带着这样的疑问张开双臂挡在沙罗双树园门前,坚定而决然。他恍惚想起沙加最后一次造访的那个晚上,他们在旷野中饮酒直到天际泛白,沙加曾经长久注视他,眼中呈现些许柔和神色,他说穆……,只一个音节,没了下文。他觉察到身后的所有事物终于归于沉寂,莫可名状的情绪在心里滋长最终不可抑制地落下眼泪来。

再后来在叹息墙前一切堙灭时他似乎看到沙加朝他伸出手,脸上有极尽温柔的浅淡笑容,他没有迟疑地反握住。他在刹那间想到了许多事情,包括幼年时在圣域初次见面的事,包括在帕米尔高原上静默相对的时候。那时还没有人叫他白羊座的穆先生。



陪君醉笑三万场,不诉离殇。



帕米尔的清风依旧。



-END-

  1. 2008/03/13(木) 18: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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