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

人间五十年

[赤山]八点档




依旧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赤西仁赶到学校的时候才发现根据校门口的电子时钟所显示的时间上午的第一节课应该早已经过了大半,之后他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作出了与其迟到不如干脆翘掉的英明决定。天气晴好,灼灼盛开起来的樱花让空气里渗进了浅淡的香味。赤西迎着早晨九点钟的太阳光站在教学楼前深吸一口气,得意洋洋得仿佛在感叹自己真是为偷懒找了个好理由。却在下一秒马上被对面走过来的人撞了个踉跄。来人轻声说了句抱歉便像在赶时间一样匆忙擦着他的肩膀径直走开。一低头一抬头间赤西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亚麻色头发和明显过于秀气的眉眼。

离下节课至少还有20分钟。赤西顺势在附近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学校里似乎是显得过于热闹了点,眼前不时有几个人经过,周围嘈杂的交谈声模模糊糊随着风传来,分辨不出几个音节却还是吵得人头痛。而问题的关键是上课时间里实在没理由出现这样的状况。



新学期开始后大学里一切照旧,也就是该勤勉的依然勤勉该堕落的继续堕落。按常理推断目前勤勉的不是上课就是在自习,堕落的九成在睡觉约会上网打游戏。自然没多少人会无聊到闲得大白天在教学区里晃荡。那么这地方本来应该很安静。



所以说,果然是太不对劲了。



赤西在寻思着反常状况出现的原因的空当里已经看着刚才撞到他的那个男生来来回回在视野里经过了三次,拎着个背包,张望着像在寻找什么一样,时不时皱皱眉头揉揉鼻尖拨拨刘海嘟嘟嘴,作苦恼状在那一小块空地里踱着步子转啊转。

然后赤西就在刹那间醒悟到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今天,依稀似乎好像貌似,是新生入学日来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赤西同学在迅速回想了下一年之前自己入学时的情形之后终于挂着一头密集的黑线恍然大悟了。



于是撑着地面站起来,衣服上沾了点青草屑和小水珠,拍一拍便细细碎碎掉落下来。眼前的男生终于放弃了转圈圈和四处张望,低垂着脑袋赌气般一下一下用力踢着地面。赤西有点好笑地观望着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几秒钟之后走到他面前站定,再很好心地开口。

“那个。”他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放在上衣口袋里,看上去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亲切好学长形象,不过其实也就是看上去而已,“你是迷路了对吧。”



直到很久以后赤西仁再回忆起自己和山下智久那次意料之外的听起来委实非常梦幻但实际上与梦幻这个词差了好几个大西洋的初识时,总会不可避免地提及其中让他无比怨念的一段。那时侯照理说本该感激涕零地扑向他这个救星的某个迷路小孩只瞪大了本来就很大很晶亮的眼睛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中掺杂了哀怨恍惚恼怒羞赧别扭不甘以及其他种种不明情绪但那张脸上就是找不到感激两个字,闷闷点头,用和先前道歉时一样的粘糯鼻音应了一声,转过头没再看他。

怨念归怨念赤西同学还是一路把对方领到了新生接待处,刚停下脚步就听见上课铃声远远地响起来。赤西顺水推舟想着既然来不及那么只能再翘两节课了这样,索性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一边看他填资料。少年写字时微微弓着脊背,抿起唇,过长的刘海垂在眼睛前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握着笔的手指不算长却修剪得很干净,一副十足的乖小孩模样。姓名一栏上“山下智久”几个字,歪歪扭扭,看上去倒也挺可爱。

不过这真的是大学生写的吗啊哈哈哈哈……会这么想的赤西同学显然忘了自己的字也不怎么样的不争事实。



视线继续顺着山下不断移动的笔尖下的字迹往下看,等看清楚专业一栏里的内容之后赤西开始发愣,愣完又从头顶到脚底反复打量了山下几遍直看得对方心里发毛,然后再眨巴眨巴眼睛顶着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缓缓吐出一句:



“你是隔壁医学系的啊……”



“隔壁医学系”这概念说起来比较微妙。当然不是因为“午夜零点的解剖楼里肠子脑子漫天飞还有被切得七零八落的人体标本从福尔马林溶液里跳出来排队跳踢踏舞”之类在学校里流传了多年的老土传说,也不是因为医生这个词在其自身的发展过程中依然演变得越来越容易和斯文败类心理扭曲偏执狂BT研究者等等扯上关系,更不是因为被被校某种名为同人女的生物津津乐道已久的医学系和赤西所在的化学系之间已存在的和未存在但可能发生的种种种种。



在这里不得不提的是这所学校占地面积极广,绿化方面也做得十二分的优秀以致于每走几步就会有长势良好的葱郁树木竖立面前遮挡视线,并且当年设计者大概为了说明自己对于艺术这一伟大名词的充分领悟而把各种大道小路修建得如同人体大肠小肠般九曲十八弯,建筑物分布得希奇古怪毫无逻辑,即便是在生活区内几乎每栋宿舍楼间也隔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平日里并不怎么路痴的山下同学会在入学第一天迷路其实完全属于正常范畴因为那差不多是每个新生的必修课比如一年前的赤西同学……



那么回正题。



而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化学系和医学系的两栋男生宿舍楼是奇迹般紧挨在一起的,中间有走廊相连,进出要通过同一扇大门。低头不见抬头见,时日久了难免要互相串个门什么。于是赤西同学对隔壁楼同胞的印象不可抵挡地逐渐往越发诡异的方向一路发展去了。例如镜片厚度堪比瓶底例如进出都抱着一沓书,例如说出来的话往往都是类似“啊肚子好饱呢胃大弯一定都降到髂前上棘平面下了”的非本国语言。虽然扣除掉奇怪的方面后那些人也都还是很不错的家伙。

他的认知实际上是过于主观了。所以其实并不太正确。至少不是完全正确。

这是赤西在认识山下之后才缓慢地了解到的。

不过那也是后来的事了。



再把镜头转回来。



接下来山下被拉去参加入学典礼,赤西在原地只是稍微纠结了下“可恶啊啊啊那家伙从头到尾压根没说过一声谢谢”,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便回去上了最后一节课。到此为止事情告一段落。



赤西再次见到山下已经是在中午时候回家的公车上。



尽管学校地处远离市中心的郊区但还是有不少本市的学生没有选择住校,加之这地方来回通共只有那么几路车,所以上放学时段公车里永远人满为患。赤西曾经当过半个学期的住校生,只是没多久就在发现学校餐厅日渐堕落且作风越来越彪悍越来越没有人品之后本着民以食为天的原则搬回了家里。放学后的公车内拥挤得足以媲美沙丁鱼罐头,赤西随着周遭的沙丁鱼们在罐头里左摇右晃。严格说来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别说是要遇见某个特定人物的概率微乎其微就是那人就站在面前也不见得还能有力气去辨认。但是作者对于本文的定位是白烂无聊的恶俗八点档剧场。



所以尽管挤得昏天暗地头晕脑胀但赤西还是眼尖地一下子看到面对面站在跟前的是那个还欠了自己一声谢谢的山下智久。



到后来赤西仍会感慨山下这个人总是莫名地有种能让人迅速平静下来的神奇力量。

通俗点解释就是无论在怎样的场景里山下同学都能理所当然相当自如地神游天外并且还会让别人也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发呆。



那天中午的公车里沉闷而喧哗,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挥发的汗液气味和浓度过高的二氧化碳气体,赤西却还是可以很清晰地闻到山下身上的洗发水清香,有初春的青草地的气息。山下比他矮了一些,身形稍微显得消瘦。这样的距离和姿势下仿佛赤西一伸手便能环住他的肩膀,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眼神飘忽地随着人群摇晃,赤西的思维也就跟着往“这么看的话这家伙长得还真不错当然还是比不上赤西大人我不过其实要是认识这么个朋友也不错是吧是吧”的方向上飘,于是大力扯出一个笑容。“喂。山下……”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车内猛然响起的报站声淹没。被叫到的山下恍恍惚惚结束了神游状态抬头看他,眼睛疑惑地眨了两下,过长的眼睫毛几乎要扫过他的脸颊。赤西瞬间没了言语,动了动嘴唇还是发不出任何声响。车停在站牌前,山下在突如其来的刹车的冲力下重重往他身上撞去。



这,是,第,二,次,了,啊啊……

被冲撞上来的骨骼磕得生疼的赤西龇牙咧嘴表情扭曲,一时间大脑里只剩下了这么个念头。



没多久就在同一站下了车。赤西解脱般长长舒了口气。今年是暖春所以气温并不太低,山下却一直吸着鼻子,衣服领子也竖着,很怕冷的样子,细细密密的浅金色光线碎屑一样挂在发稍和眼睫毛上。毛茸茸的感觉。赤西想。山下满脸迷茫地朝他望过来的时候他大大笑起来,伸出一只手去。



“呐……我叫赤西仁。”



然后在山下猛然醒悟过来般鼓着腮帮子蹦出的那句“啊想起来了你是今天早上的那个人”中彻底感到无比深重的挫败感。



山下智久觉得自己其实很无辜。

入学第一天就在那所布局诡异的学校里七弯八绕到头昏脑胀却怎么也不想承认迷路这样丢人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听到有人说要带路所以也就保持着晕乎乎的状态跟着他走,之后填个人资料参加入学仪式听校长作冗长却没什么建设性的讲话找教室领课本乱成一团,自然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所有事都被丢到脑后。再接着挤公车返回时突然有个路人甲笑得一脸白痴灿烂疑似搭讪站在站牌前地对他说我叫某某某他愣了一阵才回想起来者是何方神圣,实在十二万分的正常。可是偏偏就是这么点事让赤西残念着叨咕了他很久并且每次提及时表情都可怜兮兮得如同被遗弃了的小狗。山下想说不定只是某人对于自己被人过目即忘了的事实倍感打击难以接受罢了,也就是说其实根本没自己什么事。尽管委实是这么认定的却还是会有点内疚的情绪在心里直冒泡泡。

所以这个世界绝对绝对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山下很无力地想。



后来才知道两人的住处距离并不远。不过是隔了一条街的样子。只是由于中学时就读的学校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才一直没遇上过。由此可见人生这回事实在很奇妙。



时间过得就如同正在挥发中的高浓度乙醇。这是赤西同学的比喻。



这样以丝毫不梦幻也不怎么美好的方式相识的两个人在极短的时日里快速地一拍即合熟络黏糊起来完全是因为意识到对方和自己本质相似步调相近爱好相同甚至连呼吸都很合。比如都是烤肉控比如都喜欢海,比如将来都想移居夏威夷,等等。



说到夏威夷。

山下是在被渐渐繁重起来的课程压迫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握着拳咬牙切齿地宣布了“去他见鬼的细胞信号转导我以后绝对要定居夏威夷天天烤肉冲浪遛狗晒太阳”,这样的重大决定。可惜山下同学的黏软嗓音和习惯性嘟嘴鼓脸颊的举动让他的坚定宣言少了几分应有的气势。说这话时他们正靠着墙壁并排坐在赤西房间的木制地板上。一旁的赤西异常难得地沉默了十几秒,探过身子靠近他弯着眼睛笑。赤西背后是透进大片明亮光线的玻璃窗子。山下想自己八成是被光亮晃得产生错觉了,因为突然从这样的角度看上去的赤西居然会显现出特别的柔和且深沉的模样。



“诶诶。夏威夷的话。我也想去那里呢。”

“那就一起去啊还可以当邻居。”

“……所以决定了我以后要去夏威夷开家烤肉店~”

“笨蛋你不许和我抢。”

“话说回来那样的话我们现在上的课实际上一点都没用。”

“……不要为你挂科的事实找借口……”



山下四仰八叉毫无形象躺在地板上,赤西歪歪头看了他一会也一边手臂枕着头在身边躺下。细微的风从半开着的窗子外滑进来,摊在桌面上的书本哗啦哗啦被吹过几页,最终没了动静。



至此不难看出照这样发展下去剧情难免会变成两个大好少年的热血青春感人友情美好的大学生活。不过一早就说了本文是出八点档。



传说中的转折点出现在山下在赤西家吃晚餐的某天。那个傍晚赤西打开家门看了压在桌面上的字条才明白自己被集体外出温泉旅行的家人无情抛弃的可悲处境。虽然善良的母亲大人还是把晚餐准备好给他留着了但是赤西还是觉得目前的自己凄凉孤单得连包装都不用就可以直接充当悲情电视剧的男主角,望着天花板哀叹了几秒后把山下喊了过来。

于是一起吃晚饭的过程丝毫没有意外地再一次演变成了一场食物争夺战。虽然是极其无聊的事情也完全不符合美少年形象可是某两人还是始终乐此不疲,不免会让旁人难以理解。在这方面上山下和赤西其实势均力敌,所以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山下同学才肯充分体现出身为医学生的自觉来。



比如现在。



“那~仁。”山下晃悠悠拖着温牛奶一般的声音,笑眯眯,“我在想我们上解剖用的标本,原来在人死了很久再被福尔马林泡了以后皮肤的颜色会变得和烤肉很相似呢。”

赤西夹着最后一块烤牛舌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他想说不定自己因为无聊就找山下过来陪着其实是种重大错误。怎么说也要等到晚饭时间过后。

“这么说起来剥开皮肤和皮下组织之后看到肌肉的样子也和你夹的那块东西真有点像啊虽然颜色和质感还有气味也不太一样,应该更软一些。”

赤西的手指晃了几下,烤牛舌径直往下掉,山下顺手接了过来。



终于回过神来并且深刻认识到自己是被涮了的赤西嚷着“这样太狡猾了不行不行”拍案而起,接着直接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对不公平竞争的反对即再把那块烤肉抢回来。用咬的。

那么紧接着出现的情况就是他们在不到一公分的距离下瞪大眼睛看对方放大的脸,耳边是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晚餐的最后一块烤牛舌的前三分之二还停在山下嘴里后三分之二被赤西用力咬着。虽然在数学上显然是说不通的但是如果联系实际的话就会明白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某些事情还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赤西动作机械地以慢镜头坐回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山下站起身离开餐桌,一语不发面无表情。

赤西仰头对着房顶吊灯呈现脑子空白的状态的时候山下拎起包走到玄关处,迅速无比干净利落。

赤西终于清醒过来想拉住他的时候关门声已经重重响起来,苦命的门板几乎微微颤抖了下,指不定还有回音。



屋子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赤西很郁闷地发现也许现在自己真的沦落到了悲情男主角的境地,还是自家母亲大人最喜欢的狗血连续剧里的那种。思维还是处于短路中。尽管平日里两人也常常赌气争吵闹别扭,绝交又和好的次数比进实验室还频繁,但像这样的状况还是前所未见。尽管山下智久实质上属于看上去温善纯良可爱无害但性格里潜藏着恶魔因子而且发起脾气来会很恐怖的别扭生物,只是不会这么莫名地在瞬间阴沉了脸。也就是,那时候的赤西同学着实还想不通山下同学会突然生气的缘由。可能连山下同学自己都不明白。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第二天一如往常相安无事。之所以相安无事是因为他们谁也没去找过对方。天气意外的好,蓝玻璃样的万里晴空却与某两人的心情形成巨大的反差。山下上午有解剖课,抓着手术刀在实验台前恍恍惚惚的时候就看见门口有只什么生物飞快地一晃而过,还小心瞄了自己一眼。该生物似乎学名叫赤西仁。



学校采取开放式教学因此不论什么课只要愿意都可以旁听。之前山下也去过赤西上课的实验室,只不过在迷宫一样的校区里绕了半天才终于找到目的地时下课铃已经适时响了起来。他推开门看到赤西在一堆锥形瓶冷凝管蒸馏柱分液漏斗的残骸前一脸不在状态的样子,似乎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连带着让用到的玻璃器皿全数遭殃。最后是他拉着赤西去道歉付赔款的。好在实验室一直有规定学生只需按被损坏器材原价的十分之一赔偿以示警戒。他们对着管理员完全沉在阴影里且眉间隐隐有悲愤神色的脸还很无良地偷笑,赤西站在略比他往前一些的位置,一只手背在身后,扯住了他的小指头。那时候总觉得,这是很让人安心的姿势。



山下的回忆最终被走廊处的谈笑声打断。那样的大嗓门兼高音想也不用想就是赤西发出的。实验楼里很空旷所以只要以稍微大一点的音量说话都会出现回声,老实说感觉相当诡异。但山下顾不上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死盯着门口却不再找得到有某人的半点踪影。



那个笨蛋,究竟,在,想,什,么,啊。



山下确定可以听到自己在恨恨磨牙的声音,尽管他也不太说得清楚从昨晚到现在自己究竟都在别扭些什么。生气赤西抢他的烤肉……这种理由明显说不通。实验室里的抽气系统今天似乎不大管用以致于周围遍布着福尔马林药水的强烈气味,山下努力地眨着眼却还是被呛出了泪水。捏紧了手术刀,再放开时手掌中央出现了一道淡红色的压痕。今天的课程是手臂部分。他想也没想就抓起什么东西大力切下去。

身边搭档“要注意保护浅血管和神经啊啊啊啊山下君你把正中神经切断了”的哀鸣,忽略不计。



但山下还是在下午的生化实验课上看到了赤西,满脸“我真的真的是很认真地来旁听没有任何不纯目的哟”的一号表情。其实赤西是抱着再这么下去实在不太好怎样也要和好的想法的。认识了也有些时日,对于山下智久的性子赤西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别扭逞强喜欢撒娇耍赖脾气也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好却偏偏怕寂寞怕得要死,赤西觉得看那家伙明明背上写着很孤单很寂寞却死撑着不肯开口的冷清样子实在很自虐,所以即使不怎么甘心每次绝交也都是在彼此僵持着冷战了几天之后以赤西投降道歉告终。

但是这次有点不同。至于是怎么个不同法赤西想了一晚上也总算明白了点。赤西记得以前自己做过的硫酸铜提纯,过滤时的速度慢得让他想干脆把滤纸捅破但还是没有这么做,否则杂质也一同哗啦啦掉下来也就前功尽弃了那么他还要从头开始。现在他所处的境况和这类似。

总之也还是那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实验过程中要给兔子抽血,山下抓着四肢防止它乱动然后由搭档动手扎针。即使低着头还是凭着第六感觉察到赤西的视线在室内到处飘啊飘的最终死死停在自己身上,山下没来由地觉得慌乱,慌乱之后就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生气的直接表现就是手上加重了力道。搭档看看山下同学遮挡在刘海阴影下的无表情的脸再看看不远处的表情微妙的赤西同学,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自己同宿舍的某君和女朋友吵架时的情形去了,手一僵针头没扎下去。山下突然扁扁嘴满是茫然无辜:

“好奇怪呢为什么它不挣扎了啊。”

“……那是因为脱臼了啊啊啊……”搭档君颤巍巍地答着一边想这两人怎么总是这样啊吵个架都祸害四方,针筒一抖扎错了位置,拔出来再来一次。



山下抿着唇沉默地研究了那只已经有气无力的兔子几秒再环视周围,轻轻皱了下鼻子。

“今天这么多兔子要是炖汤可以煮好大一锅吧。”

搭档君显然已经没有闲心去思考自己扎进针头的地方到底是心脏还是腹腔了。从一开始就没出过声的赤西却开口插话进来。



“其实我觉得红烧比较好……”

“哦。也是。”

“我就说吧……诶不过这些没问题么。”

“没关系就注射了点胰岛素。降血糖。”

“那就好。”



于是对话就朝着这样奇妙的方向飞奔而去。



当然下课后实验室老师不会好心到让他们一人提一只兔子回去煮汤或者红烧或者清蒸或者油炸。但赤西的心情还是很不错。因为照往常的经验来看山下肯回他话通常是和好的前兆。放学时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赤西叫住了闷不吭声走在前方的山下。



“我要去你家吃晚饭。”

“……哈?为什么?”

“他们都去温泉旅行还没回来啊难道你忍心让我回去一个人啃泡面……”

“……”

山下想说你啃泡面关我什么事啊有什么忍心不忍心,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发出声来。他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赤西这样拙劣的理由。所以等同默认。



晚餐之后赤西说家里太安静了不想回去所以要在这里留宿一晚,见山下还是没说话就继续当作默认,大踏步走进他的房间。山下常常笑话赤西的房间乱糟糟的不见天日但他自己屋子里其实也根本和干净整洁扯不上联系,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赤西正这样想着就见山下抱着书踹门走了进来,他看着那苦大仇深的架势突然有了些不妙的预感。



“……难道你们要考试了……”

“是啊系主任放话说要严格要求我们以后临床的及格线涨到70。老师死活不肯给划重点。”

“……”



赤西无言地盘着腿坐在床上,看山下满眼迷茫翻着砖头样的课本,没翻几页就丢到一边,再开始喝蔬菜汁,边喝还边软软哼着“RUKURAKU,RAKUBEJI”的调子,最后把瓶子往地板上一搁,在他左侧侧身躺下。已经是夏天,空气里无处不在渗透着燥热因子。他却感觉到平静。大概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赤西略微俯下身子,一手支着下巴看山下。山下的头发间还是有那种能让人联想到初春青草地的清香气息,五官也始终都是他看惯了的细致样子。赤西抬起手肘轻碰了他一下。



“我说……还是会一起去夏威夷的……吧……”

“……恩。”



那天晚上空调的温度开得太低,山下又早忘了之前自己把遥控器丢在哪里。两人在睡梦中越发觉得冷得难受然后就处于本能地彼此往身边的热源靠近。于是第二天早晨赤西刚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他环着山下的腰下巴抵在山下头顶山下揪着他的睡衣领子脑袋搁在他肩上整个人缩在他胸前……的奇妙情景。山下醒来后仅仅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眼睛眨两下,再眨两下,然后摇晃着起身。



赤西想起昨晚似乎做了个很怪异的梦,内容是将来的某一年他和山下真的在夏威夷当了邻居,他们一起在落满金红色夕阳的海滩上烤肉,山下还边吃烤肉边喝蔬菜汁边哼 “RAKURAKU,RAKUBEJI”,就这样若干年后一起变成了帅气的老爷爷。然后就觉得或许这一晚上能让某些事情完成从量的积累到质的改变的飞跃过程,至少也是起到了类似代谢反应中决定速率的关键酶的作用。赤西瞄了眼山下翻在桌面上的课本,突然想自己其实真的很有学医的潜质。



洗漱间山下正穿着粉蓝色睡衣眼神蒙胧头发蓬乱地挤牙膏,赤西迈着很有气势的步子走到门前撑着门框站定,然后,



“我喜欢你~~”

山下动作一僵左手的牙刷右手的牙膏啪嗒掉在地上。



“脑部缺氧的话机体会出现抗损伤反应可能出现反常举动说些不该说的话……啊其实也说不定是我在幻听……”山下一紧张就背课文。有人管这个叫考试恋爱综合症。



“其实你也喜欢我吧不然那天干什么那么大反应。”



虽然山下喜欢喊赤西笨蛋但赤西同学的智商显然少说也是中上水平。那什么,不是有个词叫大智若愚。



“那是什么事啊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

“喂你不许装傻。”

“……”

“所以果然还是喜欢我的对吧对吧。”



赤西不依不饶。山下一下子感慨起来自己真是遇人不淑当初怎么就没认清这家伙本质上其实是个无赖。低下头不着痕迹地笑了下,结果还是放弃抵抗。



“好了算是我喜欢你……”

“……什么叫算是啊……”

“……赤西仁我喜欢你可以了吧。



赤西得意地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山下开始耳根子泛红。



“那么说起来那群女生讨论了那么久的问题也有着落吧。我们系和你们系可以联姻了~”

“……这是什么和什么啊真是……笨蛋。”

“无所谓反正有你喜欢。”



……



于是八点档圆满落幕。



-END-


  1. 2008/03/13(木) 17:5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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