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

人间五十年

[赤山]彼方






山下转学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时分。

事实上赤西对于季节之类完全没有概念。会那么清楚地记住那个时间也不过是因为在例行的转学生自我介绍时正埋头大睡的赤西同学很不走运地被没关紧的窗子外漏进来的冷风冻醒了而已。从半睁着的惺忪睡眼里依旧可以看到玻璃窗子外这个时节特有的颜色清浅的天空。可是冬天还是快要到了…赤西的意识只清醒了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来不及想完的短暂时间又迅速模糊过去。
于是连转学生的模样也不曾看清。

赤西的美梦伴着清晰响起的下课铃声和一个大大的喷嚏收尾。隔壁的男生扶扶深度眼睛万分遗憾地告诉他上午的课已经结束,现在是午餐时间。赤西伸了个懒腰。无聊的一天又过去大半。
可是总觉得气温比前几天低得多了的样子。赤西闲闲散散吃着便当,在听到今天本班最大的八卦新闻是性别为男的转学生被人当作女孩子一见钟情并且告白了之后终于猛烈地呛了一下。
这是什么世界。赤西默默念叨着将视线越过一群双眼发亮的女生。勉强可以看到被严严实实围在中间的茶色头发小孩,低敛着细致的眉眼,笑容轻轻浅浅却明显透着些不知所措的意味,一层光线淡淡笼在脸颊上。
像颗桃子,或者是软乎乎热腾腾的小包子,总之就是让人看着就想抓过来捏上几把的那种。比较没有文采并且一直以来习惯用食物作出比喻的赤西仁同学在后来是这么形容第一次见到的山下智久同学的。末了还不忘再补充一句:就是其实也不那么有震撼性。不过长成这样会被误认成女生也不算太离奇了。当然最后这句话是没敢说出来的。

那天的赤西相当反常地趴在桌上没了精神。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就病了吧,刚刚想起自己几个小时之前曾被冻醒过的赤西揉着鼻子想。然后想着好象也是在那个时候,教室前有个类似感冒了混着浓重鼻音的说话声传过来细细小小落进他耳朵里。说话的内容记不起来了,只觉得模模糊糊间听到山下智久几个字。以及,虽然是那样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听起来却一点都不觉得别扭,软扑扑的像他常吃的棉花糖一样可爱。

后来赤西会想他能够根深蒂固地记得几年前秋末冬初的某一天也许不是因为那天的天气似乎在一夜之间转冷了,也不是因为在被冻醒之后他整整感冒了一个星期,诸如此类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而仅仅是因为他遇见山下了。

傍晚放学的几分钟之后赤西就在回家的电车上见到了山下。车上人不多,于是一眼就可以找到靠窗坐着的茶色头发小小个子的少年。罩着件宽大的风衣,光线还是那样掉满了头发睫毛,这次是更深一点的金红色。雕塑一样安安静静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或者干脆只是纯粹在发呆。

这家伙啊,像这样说不定哪天被人拐了还弄不清状况。赤西突然觉得很想笑,然后再很仗义地想,那么我就和你做朋友吧。
完全没有什么逻辑可言的思维模式。实际上也可以解释为小孩子们对于漂亮的事物总是喜爱并且想要接近的。虽然总是以即使脸骨折了也依旧世界第一的美男子自居的赤西君日后在口头上对于山下的描述永远都是没什么说服力的“那家伙也只是长得一般而已”。

有了想法总是要付诸行动。赤西在晃晃悠悠开着的电车上几步走到山下的座位旁。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他却不坐下去,只是一手撑着前排的椅背站着。用山下后来的说法,这是十足的耍帅行为,虽然在这样的场景里看上去真的很搞笑。再确切一点说,赤西接下来的举动实在可以算得上一点也不成功的搭讪。

“我说。”当时赤西的开场白是这样的,但开了口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对方的名字,“那个谁。我们是同一班的……你应该知道的吧?”
于是山下抬起头的时候逆着光看到赤西正嘴角上弯勾起一个还算好看的笑容,头发在脸部投下明暗不一的影子,眼角泪痣闪现。
愣了几秒钟以后山下其实很想说出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这句大实话,在出声的前一秒却还是原因不明地改了口。他轻轻扯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挡在眼前的额发被风吹散。然后赤西的笑容又扩大了些,拎着书包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山下。山下智久。”
“赤西仁。”

山下和他同路,住所也在距离他家不远的地方。这是在谈话间得知的。赤西却不明白山下为什么在中途就下了车。明明还有不算短的一段路程。这么问的时候山下没有回答,只是礼节性地冲他笑笑就说了再见。
山下看上去不太习惯和别人接近的样子,像怕生的小动物。赤西想。紧接着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赤西拉拉衣领沮丧了三分钟。终究还是感冒了。

生活安闲岁月静好。在除了作业和考试以外就不会有太伤脑筋的大事发生的寻常日子里周末总是可以来得很快。

赤西一手拎着一盒章鱼烧嘴里还塞着两个往回家路上走的时候遇见了山下。
“这么说起来我们是同路啊……”赤西含糊不清地嘟哝着,瞥见对方一脸想笑又拼命忍着的诡异神情才觉察自己现在其实很没形象。当然这算不上什么关键。只是如果当时赤西知道几个月以后的山下在这种情况下唯一会做的只是吐槽他笨蛋然后笑得更加没形象的话,一定会觉得现在这样沉默羞涩有礼的山下君实在是有如世界文化遗产般珍贵的存在。而实际情况就是作为普通国中生的赤西仁还没有伟大到可以预见未来的地步。
“那么正好。”赤西咽下口里含着的食物,在山下要走的前一刻叫住了他,然后再腾出一只手大力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一人一半。”虽然你看起来怎么都不像能吃得多的样子。赤西还悄悄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并且在未来他为自己当初竟然轻易得出这种错得离谱的结论而进行过无数次深刻反省。

那天已经数不清走过了多少次的那条回家的路似乎突然间变得就不太一样了。也许是因为天气实在晴朗得不象话,深秋的阳光也出奇的温和柔软。也许是因为赤西的感冒刚刚痊愈。有也许是因为走着的时候多了一个人,山下的话和之前相比多了许多。总之就是不一样了。赤西不知道原因。

赤西没有告诉山下第一天自己在电车上叫了他只是因为觉得他一个人不声不响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实在很孤单。赤西也没有告诉山下刚才自己喊住他也只是因为他要走时皱着鼻子缩了缩肩膀的模样看上去相当寂寞。
赤西同样不知道后来山下偶尔会想起那个秋末的周末早晨,然后再想自己该不会就是被一盒章鱼烧给拐了吧。这么丢脸。

但是似乎这也没有多大关系。

山下睁大了眸子望着路边只有几片稀稀拉拉叶片的树木兀自出神起来。深秋,接下来就是冬天,再接着春天就到了。其实他现在还和那个叫赤西仁的人一点也不熟。可是赤西笑起来真的有点像千叶老家种着的成片向日葵在太阳底下蓬蓬勃勃绽放着的模样。
那时侯的赤西不知道山下不喜欢离别也不喜欢当转学生。可是山下想这次说不定有些不一样。

因为有秋季浅蓝色的空旷天穹。有和千叶很相似的阳光。有味道还不错的章鱼烧。

还有一个赤西仁。



山下一直都有中途下车旅行的习惯。这是他在某一天一同乘电车回家的时候告诉赤西的。说是旅行其实不过是仅仅凭着感觉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无数陌生的建筑物和街道,经过无数从来没有见到过或者很眼熟但是确实不认识的人,在天色快要暗下来时再循着站牌坐车回家。这么奇怪的游戏。山下却乐此不疲。

那一天赤西也跟着他下了车开始这个游戏。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这么做。想着应该陪着他这样而已。

那时侯的世界好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赤西曾经真切地有过这种感觉。那天他们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之间穿行,周围的行人车辆匆匆忙忙地经过了,可是所有的热闹繁华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般。所有的,周围所有的事物在一瞬间都与他们无关。天空的颜色开始缓缓地变得深沉,海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城市。那样沉寂的场景。
真的是,相当寂寞的样子。
赤西突然想知道长久以来山下眼里见到的是否也是这般寂寞的景象。

这个世界,又究竟是什么样子。

在途中山下一直轻轻捏着他的手心,山下的指尖柔软温暖,能触动到心底深处一般。赤西错觉他们不是在进行着中途下车旅行的游戏,而是手拉着手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里逃离和流浪,从开始持续到现在。

返回途中赤西察觉走在身边的山下在风里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突然停下脚步。山下眨着眼睛望过来的茫然样子很像小狗。“山下。我说。”他说,思考了一阵之后又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系好。这样的赤西看上去难得地有了些大人模样。“中途旅行什么的以后还是不用了。干脆去我家吧。”

所以说人生总是很奇妙的。比如像现在这样。在尚且陌生的城市里绕了一大圈然后突然听到有人说,干脆去我家吧。那么坚决的提议。大概是已经到了冬季的缘故,夜晚总会来得特别快。抬起眼睛看到赤西的瞳仁晶亮。山下又无意识地捏了下他的手心,像在依赖着什么的动作。不远处霓虹灯的光亮交织成一片落在他们身上,地面上映着模糊不清的墨色影子。

于是已经被山下持续了很久的旅行还是在这个冬季的傍晚结束了。赤西家是终点站。

能和山下迅速熟络起来其实完全是意料以外的事情,虽然不久之后赤西就明白这真的一点也不值得奇怪。那时侯山下已经是赤西家的常客。同类人之间总会接近得很快,这是一直都没有改变过的规律。所以说温顺乖巧听话懂事安静羞涩的山下君不过是大多数人眼里看到的而已,或者说是大多数时间里的山下。发现了这一点让赤西很是得意。

还有另一个山下。习惯不分时间地点地发呆。其实不怎么温顺乖巧还明显有些暴力倾向以及严重的起床气。喜欢不时冒出些类似火星语言的奇怪的话。喜欢冲浪和夏威夷的大海。喜欢烤肉和奇怪的纳豆拌煎鸡蛋。发起脾气来心智完全还是小学生阶段。私底下吵吵闹闹,又爱面子又爱逞强。却始终都是相当害怕寂寞的人。
所有的这些。
是赤西所知道的那个大多数人看不到的山下。
只有赤西仁知道的山下智久。

“所以说。”赤西这样总结过,“P那家伙啊,除了长得好一点以外,根本就是个呆子而已。”

赤西改口喊山下P是在刚认识不久以后。记不清具体是哪个时间,冬天有没有过去春天有没有到来。也记不清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反正赤西就是这么喊了。没头没脑的。连起因和经过都说不清楚。
唯一被两个人记住的是显然极具发散性思维的赤西仁同学对此是这样解释的:“pink啊。要不就是peach。反正都和你很合衬。叫P不是比Yamashita还有Tomohisa啊什么的都快得多么。所以以后就叫你P了。”赤西右手敲左手心作出了这个重大决定。山下反对无效。
“简直就像什么奇怪组织的代号一样。”山下弱弱地反驳了一声。当然正拉着他兴高采烈往前走的赤西听不到。太阳光把正大步走着的男孩子乱翘的发尾染成通透的金色。这是个能让人一整天的心情都好起来的美好的早晨。
不过,算了。山下鼓着脸颊怔怔地想。

那应该也是美好的。被某个人用特定的称谓叫着之类的事情。

在天气晴好的周末一起去拍大头贴。是赤西的提议。然后两个人就兴冲冲地一同跑了两条街,却还是被店员很有礼貌地拦下了,说是只有一男一女才允许进去。什么见鬼的规矩。赤西忿忿地想,死缠滥打了好一阵却依旧没有结果,他突然觉得这是个扫兴的周末。
赤西不知道是否当时自己脸上失望的表情太过明显还是和人争论的样子太丢人。那么算了,他刚想这么说再冷哼一声作不屑状转身走人的时候山下悄悄伸手拉住了他。山下的声音里总是混着很特别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听着很舒服。然后赤西就听到那个声音用很快的速度说了些什么,再然后山下牵着他的手绕过发愣的店员冲了进去。

“其实我是女扮男装的。”刚才山下是这样说的。回过神的赤西想起来的同时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
“笨蛋你闭嘴。”山下瞪了他一眼再敲了下他的头,小桃子样的脸上已经染上一层红色。“太丢人了啊。”不知道说的是他还是自己。

那次拍的大头贴被赤西收在抽屉底。和一堆杂物放在一起。像是小时侯在海边当宝贝拣起来藏着的贝壳啊,自己很喜欢的卡通画啊,之类的东西。放得久了也就懒得再去翻。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它确实是存在于那里的。也知道那天是很晴朗的周末,一向讨厌被人说成像女生的山下为了蒙混过店员还扯了自己是女扮男装这样的烂借口。

还知道那时山下懊恼地抱头碎碎念的怨念模样的确是无法形容的可爱。

回家的路上去买了400yan一袋的牛奶膨化。边走边分一路吃回去。包装袋沙啦哗啦地响。走到赤西家门口正好吃完。
出门前赤西妈妈就嘱咐过一定要叫智久过来吃饭啊仁不许欺负那孩子之类的,喊智久比喊自家儿子还亲热。到底谁才是亲生儿子啊……自从第一次带山下来家里后赤西就曾经私下这样抱怨过许多次。

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山下直接躺在赤西房间里横七竖八丢着PS游戏和杂志漫画的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无论在什么地方几乎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也是特长之一,赤西记得山下这么对他说过,还满脸相当自豪的表情。可是这算什么特长啊,赤西觉得很好笑,却还是好心地找了张毛毯给他盖上。山下睡着时总是蜷着身子,据说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茶色头发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笼着精致的眉眼。难怪说女扮男装也没人怀疑……赤西端详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山下的神情很安静。赤西恶作剧般想伸手捏捏他鼓鼓的脸颊,却在快要碰到温热的皮肤时触电般缩了回去。不是因为山下恐怖的起床气。
赤西在那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反常。
反常得说不出原因。

恋爱啊,就像感冒一样。晚饭后的电视剧里有人用语重心长到欠扁的语气这么说着。赤西莫名地想起了山下刚转学来的时候他曾经感冒了整整一个星期。回过神刚才还握着的遥控器已经到了山下手上,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正在眼前嚣张地冲他笑,却始终让人生不起气。其实一点气势都没有,赤西在心里小声嘀咕。刚才山下凑近时赤西几乎能数得到他长长的眼睫毛。然后就很烦躁地觉得闷热起来。是不是冬天要过去了。赤西抱着外套想。

那天晚上山下在赤西家留宿。半夜里赤西是从一个模糊而奇异的梦里醒过来的,他突然觉得这时候的想法应该马上告诉谁否则第二天就会忘记。于是也顾不上起床气什么的就连推带摇喊醒了山下,不等对方发作就说了起来。

“P。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存在。”赤西睁着眼睛直直望着屋子地面上一些像墨迹一样化开了的影子,似乎有些口干舌燥。“说不定在某个世界里我们都是偶像。也说不定在某个世界里我会离开,比如出国留学了什么。再或者在其他的那些世界我们也都和现在一样。或者什么呢……总之就是想说这些。”

山下在黑暗里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窗外隐隐透进来些光亮。于是赤西能模糊地看到他呆呆愣着的样子。然后那个熟悉的软糯声音轻轻地响起来:“如果……”却终究还是没了声响。山下沉默了一阵,随手抓过一个抱枕丢了过去:“漫画看多了吧笨蛋仁。”

这场在夜晚进行的诡异对话后来再也没有被谁提起过。

而事实也是山下智久和赤西仁依然是过着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的普通国中生。每天拎着书包大大方方走在校园里,一边回家一边分着400yan的牛奶膨化吃得包装袋沙啦哗啦地响,为了丁点大小的事吵闹得不顾形象。他们没有成为国民偶像,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也没有谁要离开谁。

山下始终没有告诉赤西那时侯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也许赤西能猜得到。又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反正这些也并不太重要。

如果。即使只是如果。
如果你离开了。我要怎么办。



山下想也许等到很多年以后他成了帅气的老爷爷的某一天可以一边颤着花白胡子一边用拐杖敲着地面,以很沧桑的表情和声音对自家的孩子们说:“人生啊,总有那么多的第一次……”
要去认真回想的话那些回忆简直多得可以塞满脑子。

比如第一次离别,比如第一次恋爱然后失恋,比如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掉眼泪,比如第一次绝交。

山下最早的关于离别的记忆是父母的离异。太早以前的事情,于是再想起来的时候也只剩下一点恍惚不清的零碎场景。然后随着母亲的工作转了几次学,与人告别也成了家常便饭,当转学生始终都是不那么令人高兴的事。第一场连告白都还来不及作出的谙练结束在终于要转学的时候,完完全全的无疾而终,现在任凭怎么努力回忆也只隐约记得那个女孩子笑起来似乎很温柔和暖的模样。这些都是发生在遇见赤西之前的。

山下和赤西第一次绝交的起因说起来其实相当无趣。晚饭时最后一块烤牛舌和晚饭后电视遥控器的归属问题,赤西在大清早打电话吵醒山下让他很恼火,等等等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凑在一起就成了导火索。旁若无人在大街上作着小孩子般的无意义争吵时赤西无意间嘀咕了一声“我怎么会认识你的”,然后周围开始反常地安静下来,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赤西才发现前一秒还和自己争论不休的山下正睁着眼睛面无表情看着他。要用比较文艺的词句来形容的话这应该被称作暴风雨前的平静,但事实上接下来既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山下也一直很平静,直到他很平静地说出“那么我们绝交”在很平静地掉头走开赤西也没弄清究竟是怎样的状况。这就是全部经过。

那次绝交持续的时间不到一天。在回家的电车上赤西拎着书包移到山下身边坐下。除了氛围有些别扭之外一切如初。赤西作无谓状直视前方,轻轻踢了踢山下的脚:“喂。要去我家么。”

下了车之后两个孩子已经同往日里一样走在同一条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烤肉啊大海啊电视节目啊之类的话题,先前各自在心里信誓旦旦说过了几百次的“要是再理那个坏脾气的家伙我就是笨蛋”也早已经丢到了脑后。从开始到结束都同样无聊的插曲。在后来即使有人再问起两个当事人也只能得到“好像是有过这么回事”的迷茫反应而已。记不清楚是因为类似的情况总在不断重演。其实在绝交这种词语前加上数量词本来就是很搞笑的事情,虽然赤西和山下完全没有自觉。

山下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恋爱是在国二的第二个学期。那时侯他们都已经是好看的受人欢迎的少年。可是直到女孩子在他面前涨红了脸说我喜欢你山下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

在提起有关的话题时赤西总会大着嗓门笑得很夸张:“P你还没有恋爱过啊真是小孩子。”附带一个欠扁的耍帅表情。但其实他自己的状况也差不了多少。山下看着那张神采飞扬笑着的脸有些愤愤不平。
那么就恋爱吧。他想。

面前的女孩子面颊通红却还是站直了身子直视着他,阳光打在细细垂着的轻碎长发上,交织成一片密密的向日葵一样的金色。山下迷迷糊糊就答应了交往。也说不清原因。

“我恋爱了。”这样告诉赤西的时候山下险些被他的一连串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淹死。然后赤西突然回过神般收了声音。“是这样啊。”赤西用类似发现了塞亚星人的目光看着他,像在自言自语,“这样。”只是简单的陈述句。
其实没有改变什么。那天的他们依旧并排在放学路上走着,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这样的场景总会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永远之类的词语。赤西也依旧聒噪,可是山下总莫名地觉得他的声音里少了点什么精神,赤西转头看山下的侧脸。金红色的光线落满了细软的头发和眼睫毛,笑起来脸颊鼓鼓的很好捏的样子。简直漂亮得像女孩子,当然这种话是绝对不能当面对山下说的。
“那我们也就不能这么常在一起了吧。”刚才赤西本来是想这么说的,结果还是咽了回去。这算什么奇怪的问题。赤西一步一步踩着夕阳想。

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们都只是懵懂的孩子而已。

几天之后赤西和山下就开始了有史以来时间最长的一次绝交。完全没有任何征兆。“我要不要交个女朋友呢。”和山下一起走的时候赤西偶然提起过,只是随意地说说而已,与此相比当时的赤西显然对手里正啃了一半的冰淇淋更有兴趣。山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赤西就一路走着一路漫无边际地想下去。要交女朋友的话就一定要是个漂亮的人,像是要有好看的大眼睛,要有嘟嘟的红润嘴唇,要有鼓鼓的让人很想捏的粉嫩脸蛋,要有棉花糖一样的软糯嗓音。而把这些条件综合起来全部符合的只有山下一个。所以说这是多恐怖的事情。

可是那些女生真的都没有P漂亮。赤西想。然后他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不小心把这句话很诚实地说了出来。并且漂亮或者可爱以及长得像女生这些形容词永远都是山下最大的雷区。
接下来进行的是完全和从前无异的程序。山下没来由地发火,也许只是因为赤西把他和女孩子作比较,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反正都是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赤西的情绪也莫名的糟。山下像以往一样说我们绝交的时候赤西扬扬下颌应了一声那就绝交。冰淇淋在没有觉察的时候融化了,赤西一握紧手就满手心的黏黏糊糊。
没有人觉得这种争吵其实很无聊,在认识后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他们似乎把世界上所有别人认为无聊的事情都做了个遍。而赤西仁和山下智久,在对方以外的人面前,从来都不是坏脾气的小孩。

这次我才不会和那个恋爱了就忘了朋友的呆子和好。一边这么想一边重重踏着回家的路的赤西有如打游戏到最后一关却在没有存档的情况下突然遭遇了停电般悲愤。似乎山下恋爱和他们绝交两件事间总有些微妙的联系。当然那时候的赤西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也许以后也不会。
但是三天后的晚餐时间赤西就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座位上看到了山下。那家伙笑容甜美态度温顺,却从史至终也没有瞥过他一眼。赤西跳起来手指颤抖地对着他:“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伸长的爪子被自家母亲不动声色地拍掉,一句无比温柔的“是我叫智久来的”把他所有的话堵了回去。所谓的差别待遇。赤西闷闷地丢了书包随便拉张椅子坐下来埋头扒饭。

大概不会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赤西后来想。两个人同吃同住同上学看上去比亲兄弟还亲密,但其实他们的确是绝交了并且谁也不知道这场绝交还要延续多久,确实谁也没再和对方说过话。也会想大概这样的事确实很无聊。
会无数次做出这种事情的他们是真的,真的很无聊吧。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回忆里就可以装着这么多无聊的事。
真的是太好了。

山下的恋爱最终以女孩子的一句“非常抱歉”和一个深鞠躬作为结束。国二的第二个学期还没有过去。他和赤西也仍在绝交中。

“对不起。”那天女孩子的面容在下午五点钟的太阳光底下显得模糊不清。“可是也许我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欢山下君。”山下沉默着转开了头,小公园里的秋千在风里细微地一晃一晃发出支呀的声响。

人总是可以轻易地说喜欢。然后在某一天再发现事实并不是那样。山下无端想起了在从前中途下车的旅行中,有那么多人从他身边经过了,可是停下来的一个也没有。终究还是只有一个人的。如同当时他的眼里看到的那个安沉寂寥的世界。

晚饭时间还是在赤西家度过。之后和赤西一起被差去买料理材料。是赤西妈妈的拜托,大概是觉得这种别扭的冷战总该以某种途径解决。山下恍恍惚惚跟在赤西身后出了门,一路沉默着到了超市,谁也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各自往购物篮里丢东西。出来后才发现多买了十二个面包,是谁拿的也不知道。

山下低头踩着前方赤西的影子走着,到最后终于还是开了口。他几步赶上去扯了扯赤西提着的大包东西:“我们多买了。那些面包。”
“刚才是你拿的吧。真是呆子。”
“是你才对。笨蛋。”
也许是发觉这样的对话再进行下去也得不出什么结论,赤西吸了口气,停下脚步。
“……分了吧。反正也多了。”
“……”

在赤西毫无创意的提议之后他们站在那天晚上的路灯下平分了面包。一人一半。十二个。相同的口味。
可是为什么是一人十二个半个面包啊不是应该一人六个的分么。这是山下心里的唯一念头。赤西还正一脸无辜地拆着包装袋,在夜晚安静的街道上路灯橘黄色的光显得很温暖,他垂着的头发稍上有光晕一点一点散开去。山下想想终究没有问出声。

晚上照常在赤西家留宿。同一张床一人各占一半。背对背躺着彼此沉没的时候才想起来其实他们还在绝交中。算起来已经三个月。一片静默中赤西悉索着翻了个身,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异样得让人难受的寂静空气,他一手支着下颌撑起半个身子。

“喂。P你输了。刚才是你先和我说话的。”
“明明是你。三个月前我来吃晚饭的时候。”
“耍赖。”
“我没有。笨蛋仁你才是。”
“P是大笨蛋。”
“我失恋了。”

听起来毫无意义的对话很突兀地中断了。黑暗里赤西隐约看到山下背对着他略微转动了下,皱了皱鼻子,泪珠子就接连不断地顺着眼角啪嗒啪嗒滚落下来。赤西确定自己没有在梦游,看到的也不会是错觉。也许世界末日就要到了,也许明天地球就会往相反的方向转,又也许他会马上发现刚才自己根本只是在做梦而已。而事实上什么都不是。山下的眼泪还是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迹象。
山下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下子就这么丢脸地哭了出来。大概是因为失恋,大概只是因为赤西仁是个大笨蛋而他正很悲哀地正和某个笨蛋进行着小孩子气的别扭绝交。那么这些什么事情都随意好了。他想。多少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然后干脆闭着眼睛闷不吭声。

好像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长久的时间。期间除了细小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赤西双手撑在山下身侧俯视他。

和别人告别时山下总是先说再见的那一个,也总是先转身离开,因为害怕看到别人的背影。连绝交也要先说出来。不过是害怕寂寞的心理在作祟罢了。这些都是赤西清楚知晓的事情。所以一开始去说做朋友吧的是他,分别时停在原地看着山下走远的是他,绝交后先开口说话的也是他。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了不要哭了。我们和好了。我知道你这家伙会寂寞。其实我也会。赤西想说不定他应该这么说的,虽然实在有些丢脸。但其实他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也不知道应该有怎样的举动才算合适。

山下用力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刻意地维持着某种状态。睡意还没开始蔓延。他能感觉到赤西的气息缓慢地靠近,有太阳光的感觉。赤西温热的嘴唇羽毛一样落在他额前,然后是还留着水痕的眼睛,接着就此停滞。那是他们的十五岁中的第一个未完成的吻。有什么更为隐秘的东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藤蔓般暗自生长。山下突然间睁开了眼。赤西勾着他的小指躺在身边,一两簇头发若有若无蹭着他的脖颈。他们像沉入了深海底那样一同安静地望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轻小的说话声在落在地面。

“我不是女孩子。”
“我知道。你是P。”

可是我喜欢你。
喜欢你。



后来。所有故事的结尾处总是要说到后来。

比如后来赤西仁和山下智久依旧像所有普通的少年们一样生活着。山下妈妈的工作没有再变动过,山下也没有再当过转学生。
比如后来他们还是会为了各种无聊的理由作小孩子般的争吵,绝交之后又迅速别扭地和好。
比如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高中,偶尔为考试和作业烦恼。赤西养了一只叫PIN的小狗,据说它会渐渐变了毛色,据说“P+JIN=PIN”来自赤西仁同学的伟大创意。

还有许多比如。而故事其实还没有结束。

赤西还记得国中时候他曾经做过一个奇怪的梦。那天晚上他还半夜喊醒了山下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个梦是关于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在那之前赤西确实刚刚看了漫画,那是关于穿行在不同世界里寻找记忆碎片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故事。

在他们所知道的世界以外的某一个世界里的赤西仁和山下智久。也许他们还是会做各种各样的无聊事情,会一起分掉十二个面包,会无数次的绝交再和好。可是也许他们很早就习惯了在闪光灯和摄象机前生活,赤西仁也没有读完高中,也许他们正在经历离别,也许只是短暂的几个月时间也许更加长久。总之就是这么个怪异的梦。

几年后已经是高中生的赤西仁再想起那个梦境的时候当时他看的那部漫画依然在连载中。而那个梦也确实只是个梦而已。他们所在的世界里的赤西仁和山下智久,现在谁也没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

夏天的晚上他们带着PIN去海边放烟火。那些光亮绽放在夜空里映得海面粼粼闪光。像无数肆意盛放的花朵。谁也不知道它下一秒会是什么模样。
说不定可以这么假设。以后他们也要穿起西装作出成熟的样子开始正正经经地工作,或许还会为了丁点大小的事情吵得像两个小孩子,或许某一年就一起去了夏威夷然后一直停留在那里直到变成两个帅气的老爷爷。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要一起上大学,要一直在一起,以后也要在一起。类似的话说出来一定会被当成玩笑。大概是因为太过抒情。其实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PIN还在一旁踩着沙子玩得不亦乐乎。山下轻轻扯了下赤西的衣角,他的眼睛晶晶亮亮。山下小声说了些什么,然后赤西瞪大了眼嚷嚷开,他敲了下赤西的脑袋突然就笑了起来。

“喂……我们约会吧。”
“咦咦咦难道现在这样不算吗??”
“……笨蛋。”

-END-

  1. 2008/03/13(木) 17:4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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