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

人间五十年

秋言




好像常常会看到他在那里笑着,清浅的白衣,素净的面容,干干净净的笑.水波流转.一池春华.
然后一切都仿佛旋转着瞬间消逝,就像已经从指隙中淌过的年月一样看似缓慢却过得飞快.秋只看见打着旋的水面映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如同支离破碎的回忆.
秋一点点地将双手浸入澄碧的湖水中.有着温暖颜色的水草飘飘悠悠在指尖萦绕,她抓不到.她用十指在包裹着双手的一片清冷沉寂中柔软地划出几圈层层叠叠的水痕,细微的扰动惊不醒游鱼的酣梦.
离那时又过了多少个四季?她想,却发现自己记不得确切的日期.

四月的山樱落尽.夏末的紫藤随雨飘零.交让木转为了红叶.不变的只是四季交替的流年.
只是还要等到哪一年的四季,才会有人忘记?

水光旖旎,细微的波纹上落着浅得泛白的日光.旋转,反射,准确无误地映在眼中,一如几年前那个逸满草木清香的早晨.
那个早晨秋也曾这样逆着浅得泛白的日光,在矮篱前,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了翻飞的衣裾,倾泄的玄青发丝衬着的苍白没有血色却微笑着的面容.
你是这里的孩子么?他俯身,和善地看着她.
秋没回答,只是有些茫然地睁着眼睛望向眼前的陌生人,这个据说将住进植木家的人,她只偶然听到有人称他冲田先生.
他笑了起来,嘴角弯起了一道好看的弧线,眼瞳乌黑明亮.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秋...未野秋.她说完就感觉一只带着温暖气息的手居高临下地轻轻撩过她的额发,她抗议似地扭过头,不满这种完全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的举动.
他不介意地笑笑,却旋即咳了起来,就在略有点惨淡的日光下一声比一声咳得猛烈.他捂着口弯下了身,却仍不忘眯着眼睛对她笑,说,那么以后请关照了咯.秋.

那一年,秋十一岁.

也许直到许多年以后秋仍会记起那样的笑容,那是冬日阳光一般的笑容,暖和却微微发白的惨淡.她十一岁以后的记忆里就留下了那种笑容.她想有关那些记忆的刻痕留得足够深,深到可以永远记住,但它们依旧会被时间碾过,打磨,变淡,再消失.
所以很多年以后的同样有着浅淡日光的早晨,这里依旧是千驮谷,当年的植木宅也依旧.她依旧是未野秋.十八岁的未野秋.而有许多人却早已离开,永不再回来.

十一岁的秋曾经睁大着眼睛问,你是谁,我要叫你,谁.
他不住地笑,尽管秋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多可笑.
先前是冲田总司,可是现在,你可以叫我,冲田宗次郎.说完他又开始咳得厉害.渐渐地他的面孔以及所有的表情在她的回忆里模糊一片,只有一连串撞击胸口似的咳嗽声仍清晰地响在耳边.
十一岁的秋总是听到那样的咳嗽声,一声声地,让她的心莫名地悬在了半空.那是怎样的病啊?她没问,也没人来解答.秋在想着就突然呛着了,她也咳了几声,咳得几乎要蜷起了身子,却仍想不出什么前因后果.于是最后她对自己说,未野秋,你是小孩子,所以不用懂.
她也不想懂.
时常会听到人们关于动荡时局的只言片语,出现得最多的词语,幕府,维新,新撰组.
新撰组.冲田总司.秋咬紧了下唇,随即又用力甩甩头,像想把所有都抛到脑后.
这些事,她永远都不想懂.

你窗下的朝颜若能记忆,必定会留下更多的往昔.
你窗下的朝颜若能言语,是否会告诉人们不要忘记?

窗下的朝颜开得盎然.秋低头数着花和叶.屋内剧烈的咳嗽声一阵一阵刺得她耳鼓隐隐作痛.她皱起眉,攥紧了手中的花朵,用力得挤出了青嫩的汁液染满指隙也不知觉.
秋抬头让目光越过敞开着的窗户,屋内的冲田挥挥手颇有些无奈地对着桌前几片刺目的红.
啊呀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呢.他孩子气地皱着眉头笑.
她把手中的花攥得更紧了一些,沉默地盯着脚尖.屋里有颜料么?这样的理由就是用来哄小孩子都显得牵强.

五月的时候各种不知名的花开了遍野.秋漫无目的地走着,随手折下几枝.月白,淡青,浅紫.浅淡成一片.秋将它们安置在刚从箱底翻出的细瓷花瓶中,小心翼翼地抱着放在冲田的屋子内.
很美.他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滑过每一片花瓣叶片,颓然垂下,脸上的笑容同样无力得支撑不起嘴角的弧度,只是眸中不变的依旧满含微笑的神色.
在六月,花会开得更多.秋轻轻地说,紧紧盯着自己的双手而不去看那个苍白的笑容.
是么?他淡然一笑,便过头去远远望向浅蓝色的天穹,喃喃念着,六月呵.
六月很快就到了...那时你会看到很多花...很多很多.秋渐渐感到语无伦次,胸口沉重的感觉有预兆似的压得她无法喘息,眼底仿佛有温热的液体要涌出,她拼命忍着,最后索性蹲了下来,一动不动对着青黑色的地面,好让头低得更深一点.
他摸摸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一成不变的还是眼中的笑意,惨白却温暖.他说,谢谢你一直陪我.
秋使劲咬着嘴唇,沉默着,视线始终不肯从地面上移开.这算什么?告别么?
她猛然抬起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比我更像小孩子.
哦?不是啊.他弯起眼用力地笑了起来,笑得阳光都黯然.九岁以后,我就不再是小孩子了呢.
那现在呢?秋不由得也扬起了嘴角.
二十六岁.

那是记不清确切日期的几年前的事.那时她是未野秋,十一岁.现在她依旧是未野秋,十八岁.而那一年曾经有一个人,永远停留在他的二十六岁.
秋已经记不清后来的事.她曾听说人会下意识地忘记不愿提及的事,却不知这是否也属于那一范畴.
她只记得几年前的自己曾经用力地抓着湖边坚硬细碎的石块,让它们尖锐的棱角在手心留下清晰的疼痛的感觉.她说不出这么做的原因,只是觉察血液在身体中循着血管汩汩流动,像要顺着手心中碎石分明的棱角缓缓渗出.
她还记得几年前五月临近尾声时那场初夏的大雨,接连几天地下着,她在房中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沉沉地淌落,如同流不断的泪珠子.几日的大雨滂沱让她找不回先前的足迹,也找不回往昔.
秋在曾经遇见他的篱前,踏着雨后的泥泞,走了一圈又一圈.初夏的骤雨打落无数鲜花嫩叶,不觅踪迹,如同那个已经空了的房间.
那个人啊...他在哪里呢?
他.在.哪.里.
冲田先生他...已经不在了啊.有人告诉她,带着平缓而忧伤的神色,然后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秋毫无表情地听着,紧紧抓着墙边垂下的藤索,像所有闹别扭的小孩一样,不说话,埋着头直像要把地面看穿一个洞.
他们以为她还是小孩子,便不会明白么?
可是她懂呵.即使是那些她不愿想的事,不愿懂的事.
秋拧着细细的眉想,冲田总司,不,冲田宗次郎,那个人真的是笨蛋笨蛋笨蛋.五月的大雨下过,六月的时候,千驮谷的花就会开满遍野,可他偏偏就像不愿看到似的,在六月的前两天,就这样地,离开了.
她好像仍看到他弯下身对这自己笑,笑容美丽得几乎让人忽略了苍白的脸色.他断断续续地咳着,而后却挥挥手孩子一样说没事.
为什么不在了呢?这般突兀的.

十一岁的秋曾在五月的最后一天站在郊野望着橘红色的夕阳静默地缓缓沉下天际,脚下的萋萋芳草随风沙沙响动,似乎要没过她小小的身躯.她突然明白原来那种残酷的充满宿命意味的东西其实离自己并不太遥远.也在这时她才相信,那个曾经住进千驮谷植木屋的人,那个脸色苍白却常常微笑着的人,在六月即将到来的时候,真的是死了.
她毫无征召地开始思考关于永远的问题.什么是永远的定义?什么是永远的记忆?哪里才是永远的期限,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要知道其实她并不想忘记.

十一岁的秋曾一路急急地跑回,顾不得木屐生硬地踏折了沿途的青草.
我要改名字.知道了吗?我要改名字.她大声地说着,还因先前的快速奔跑而略微喘着气,倔强地扬起头忽略过大人们诧异的表情.
那么...你要改什么名字?他们有些好笑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她,问.
冲田...冲田秋.
总有些事,会是永远吧.至少十一岁的秋是这么想过.
可是最终她没有如愿,理所当然.她看着他们的表情由诧异到震惊再到了解的平静.
秋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呐.他们如是说着,摇头微笑,包容了在他们眼中她的孩子气的胡闹.
她一语不发地抿紧了唇.
所以...到最后她依旧是,未野秋.

许多年后的秋不再想探究永远的含义,她也不知道那个期限究竟是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所有的回忆总有退色的一天.她不会对别人说起曾经.或许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她已经老得无法再回忆过往的时候,就会忘记了那些事.时间会磨平记忆中的刻痕,可至少它们曾那样真实地存在过,从十一岁的那年早春,矮篱前沉默的孩子抬头逆着泛白的日光看见微笑的他,二十六岁的冲田总司开始.

浮云.霜月.流萤.夏雨.繁花落尽.

几年前的初夏这里曾经大雨滂沱.几年后的十八岁的未野秋在湖畔枕着草的清香,四肢舒展像想要融入身后的土地.思绪悠悠游荡.当秋再次回想十一岁的过往,恍然浮生一梦.

  1. 2008/03/13(木) 17: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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